男主人公出国只为了爱情,可迎接他的是命运的捉弄和伤害,甚至是死神的手臂。
纵然岁月的海面可以吞噬一切,钟晓峰那清瞿的面庞,眼窝里深陷的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以及他背后拖着的那一长串的故事,都会屹立成一处美丽而孤独的风景。
还记得和钟晓锋一起送施宇红出国的那个日子。我们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宇红一副旅人的装束,显得简洁而优雅,宇红手里的机票联结着两个迥异的世界,那是她在命运中获得的又一个战利品。上帝仿佛永远站在宇红一边,令人倾慕甚至嫉妒。在校园里,她是骄傲的公主,栖息过数株不同凡响的大树,她浅尝辄止的爱情却成了别人生命中永久的珍藏,在这场爱情角逐中,晓锋有幸成了最后的胜者,那是他无数日夜叠成的一往情深换来的一张通往爱情彼岸的船票。所有男生都在嫉妒晓锋,而所有女生又都在嫉妒宇红。宇红的眼力是不错的,因为晓锋是全校最英俊也最博学的才子。在沙场逐鹿般的毕业分配竞争中,宇红这个外省人幸运地留在了北京,当然,晓锋和他那背景不寻常的家庭少不了从中斡旋,功不可没;接着她又迅速而果断地从国家机关跳出,到一家美国公司驻华机构供职不到一年,便博得公司经理的青睐,踏上了前往美利坚本土的旅程。
本无出国之意的晓峰,为了爱情,为了青春,为了那个模糊却极富诱惑力的未来。所有的出国手续都是在我的陪伴下办妥当的。那段紧张忙碌的日子里,我分享了他那一份欢愉的心境。他将要抵达的,是圣弗兰西斯科,旧金山,一个梦一样的都市,纵然它已经成了无数人的滑铁卢,晓锋还是执拗地把它想像成成功者的诺曼底。
晓峰一走,便再无音信。等了好久,令人担心、令人难以置信的坏消息,来了。
旧金山当地的报纸刊出一条社会新闻:《中国学生出手伤人北京游子锒铛入狱》,悲剧的主角,正是钟晓锋!
旧金山机场,不见宇红的身影,晓锋给她的公司挂了电话,对方冷漠地回答说不知道,就猝然挂断了电话。晓锋办好了入学手续,结识了新的朋友,合租了宿舍。一个阳光晴好的星期天,他带上礼物,按信封上的地址寻找宇红。他摁响了电铃,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寻声出来。几句交谈之后,晓锋得到了一个不妙的答案:“她的确在这里住过,那个漂亮的亚洲姑娘,但是,她早就搬走啦。”
仿佛在这一秒钟里,晓锋丧失了来美国的全部意义。孤独是骨头缝里的凉意。
他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回宇红,一定要找回属于自己的爱情。
他日复一日地从地铁幽长的站台匆匆走过,他从对面墙上巨大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的憔悴与寒怆,令他心惊。 当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却意外地从一名中国同学那里打听到了宇红下落。那位同学吱吱唔唔地说出了宇红的地址。
晓锋于是找到了那幢高级公寓。门铃响处,是宇红来将门启开一个角度,见是晓锋,才将门放开,惊异地望着他。他看见她穿着睡衣,头发蓬乱。显然是打搅了她的一晌贪欢。她朝晓锋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淡淡地说:“昨夜我们在迪厅闹了一夜,今天早晨刚刚睡下。”
一个外国人(不,在这里,钟晓锋自己才是外国人)的面孔出现在门口,他问宇红:“他是谁?”“一个朋友,在国内的一个熟人。”宇红答。显然,他们早已同居,却一直没有告诉晓锋。
晓锋有一种受到污辱的感觉,他要马上离开这里。昔日的爱情只是一座美丽的玻璃花园而已,它毕竟太脆弱了,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知道自己所爱的宇红不过是自己在内心深处画下的一个虚幻的图形而已。
那洋人一脸的恼火:“嘿,你,我知道你叫钟一晓一锋一”用英语说出中国名字,他显得十分笨拙,“不要再来纠缠了,你这无赖,滚开!”
无礼的亵渎使得钟晓锋在一瞬间被激怒了。多少个日夜淤积在心底的郁闷,此刻一下子全部喷发出来。面对白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再也不能忍耐,为了自己的命运,也为了心底里爱情的神圣,这个中国的小个子,此刻对准白人那高挺的鼻梁猛地砸去一拳。
白人立刻像一只发怒的公牛一样,拽住晓锋的衣领,将他抛到墙角,晓锋爬起来,立即投入了战斗。他故意将战火引入他们的房中,他要将这个毁灭了他美好梦想的地狱砸烂!两人扭打在一起,眨眼间,桌椅尽翻。几个回合之后,晓锋已被身高马大的白人压在身下,无法躲避地吃他从两边砸来的如冰雹般密集的拳头。晓锋的手四下摸索着,蓦地,他触到一只掉落在地上的水果刀。冰冷的水果刀,孤独地闪着寒光。他看到了宇红,惊恐无措的宇红,此刻正站立在门边,双手交叠着,捂住了大半个脸庞,只露出一双焦灼的眼睛。绝望的爱情,使他用尽全身力气,向白人深深地刺了一刀……
法院开庭的时候,除了同学、朋友,和当地报馆社会新闻版的三五个记者以外,旁听席再无他人,整个大厅显得空空荡荡,法官和律师低沉滞重的声音在厅堂里回响。律师是大学里的中国同学合资为晓锋请的,他们甚至与北京联络,取得了晓锋少年时曾发作精神病症的诊断证明,可是最后,法官锤声落处,钟晓锋还是以故意伤害罪被处以四年零三个月的监禁。
大学很快宣布将钟晓锋除名。
钟晓锋被警车送到州立监狱。囚室共住6人,上下铺,像当年的大学宿舍一样。
午夜时分,晓锋在上铺熟睡时感到有几只手在抓挠自己的身体,他猛地醒转,正待挣扎,那几只粗壮的胳膊已经将他凌空拎起,掀翻到地上,先是一拳砸得他眼冒金星,跟着捂住他的嘴,剥去了他的囚衣囚裤,手脚麻利得很。他无法反抗,只得任由他们的摆布……
事毕,一名黑人囚犯揪住他的衣领,警告他如果把这些向警察报告,他受到的将是更悲惨的待遇。
次日清晨,警察问他脸上的青紫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睡觉时不小心摔下来。
钟晓锋还算坚韧的神经,在经历了持久野蛮的撞击之后,终于有一天,凄然崩断了。
钟晓锋的父亲来美访问,见到他心爱的儿子时,他已经对世事茫然不知。那时他正在监狱医院精神病房里啃着自己的臭袜子,嘴角的口涎垂了三尺长。
父亲走到他跟前,抚摸着他的头顶,老泪纵横,如断线的珠子。
父亲的奔走,使他得以保外就医。不久,父亲携他一起登上了返回祖国的飞机。
后面的故事就毋需再讲了。因为他现在坐在我的面前,一切正常,完好无损。显然,他在北京的治疗起了作用。
休息了近两年,他再度凭借自己非凡的智慧与才能,考入电台,成为热线节目的主持人。
不错,钟晓锋是最优秀的。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倾心相谈的黄昏。仿佛青春的所有密码,都藏在他那一长串的述说里了。他发疯似地热恋过,不顾一切地求取过,在孤苦无援的绝境里渴望过,被残酷的命运捉弄过、伤害过,甚至在恍惚中接近死神的手臂,如今,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那么现在,尘埃落定,我们可以真正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经过泪水洗礼的微笑,才是最美的微笑:”我说。
可是,在心灵大出血之后,生命的激情还会再度燃起吗?
那天昏晚,我和钟晓锋在立交桥下挥手作别。巴掌大的落叶正在我们头顶纷纷飘扬。我不知钟晓锋的前路通向哪里,我只看到他义无返顾的背影。
《都市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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