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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爱上你


  他把公司送的生日礼物当成了我示爱的信物

  于锋离开我了,至今我仍不信。屋里凡是于锋的东西都被他收拾殆尽,无法收拾的是我对以往的缱绻……

  7年前我从香港到内地打天下时,除了有一张美国加州大学商管系的硕士文凭和家族公司给我不多的启动资金外可说是一无所有。所幸我到内地来时,引进外资正成为国内经济的热点,我公司的注册地珠海对一切外来资金求之若渴,虽然对内地情况疏于了解,幸运的是我周围却有许多优秀的人。天时、地利加上人和,公司开业两年后就在海南注册了分公司,于锋就是我海南分公司的雇员。

  为了庆贺公司的业绩,年终时我在珠海总公司搞了一次公司中层干部贺岁会,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于锋。于锋在十多个中层干部中并不显眼,灰灰的一套普通西服,系着一条同色的领带。作为董事长为了嘉勉下属,我沿桌逐个向他们敬酒。每个举杯的员工都会热情地说上几句早就想好的客套话,惟独于锋没有。看我走到他面前,他没来由地红了脸,我举杯向他敬酒,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险些打翻桌上的酒杯,在其他下属的窃笑声中,于锋一张清俊的脸涨得通红。现今看到女人就红脸的男人可算得上稀少,我敏感地发现于锋的拘谨和素朴在周围的灯红酒绿中就像一株移植到城市的农作物。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于锋。

  工作中的于锋可比在酒场中老练得多,由他负责的部门很快就在当地打开了局面,没多久我就在海南分公司报上来建议升他为副经理的报告上签了字,我们见面的机会多起来。可是使我最终对他刮目相看的还是一次公司会议。

  1994年时国内经济发展已出现过热趋势,公司的不少同仁也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一个加快发展的机会。在公司的例会上,绝大多数人认为应向香港的母公司禀报追加投资,再在内地多设几家分公司,并说服当地政府尽早争取上市。于锋不同意,他认为目前内地两家公司的当务之急是扩大市场,做稳做实,尤其是产品的维修和售后服务还没有形成网络,如不加以解决,必将影响客户对公司的信心。于锋结合市场条分缕析侃侃而谈,全没有往常应酬场合的拘谨和羞涩。可惜,忠言逆耳,几乎所有与会的人都说他是书生意气,对市场不会审时度势。

  “家底不大又盲目发展,破产怎么办?”大家的众口一词让于锋气急,公司最忌讳的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众人哑然,一齐向我注目,我无言。静默之时另一副理开口了:“于副理你也是庸人自扰,只要公司上市还怕破产?”这话说得虽轻,可人人听得明析。“你要发财,却让股民个个血本无归!你……”于锋勃然。我摆手一句“散会!”制止了他的激愤。众人鱼贯而出,“于副理你留一下!”我叫住了他。 “是不是需要我辞职?”坐在我对面的于锋余怒未消,我莞尔一笑:“我请你吃饭。”我们来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饭馆坐下,“其实我和你的意见一致。”我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地说,于锋的局促一下子就化解了,笑得像个孩子,真诚里带着感激。他殷勤地拿过酒杯给我斟酒,我纷乱的心情却像酒杯里的泡沫聚散不定,小企业有小企业的弊端,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暴露其家族性和不正规性。我的香港家族总公司的叔叔伯伯们正热衷于在当前的内地市场中捞一票,于锋的理性意见他们是根本听不进去的,而我作为家族公司的执行者,却要违心地为不可行的目标去作徒劳的努力。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无奈和着辛辣一口吞下。走出饭馆时,我觉得我们成了朋友。

  于锋回海南了。两个月后,助理送来了中层管理人员过生日的名单,其中也有他。按照公司的惯例,凡过生日的中层干部公司都要给每人送一件小礼物,我看了一下于锋的出生日,他比我小3岁,我叮嘱助理给于锋加一块英纳格表。

  半个月后,于锋特地赶到珠海总部找我,我以为他有什么要事,他看着我兴奋地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嗫嚅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请你吃饭。”我答应了。我们还是去了上次豪饮的那家饭馆。我举起酒杯笑问于锋:“今天的祝酒词是什么?”他脸红了,但回答得很干脆:“庆贺我们相知!”他刻意地抻了一下袖管,露出那块公司送的英纳格。我明白了,他把公司送的生日礼物当成了我示爱的信物。

  他能给我安全,我们同居了

  我确实不讨厌于锋,潜意识里还相当喜欢他,他于我而言,就像一本爱看的旧书,旧并不破败,新也不耀眼,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大男孩的青涩,让人心动。和他相处我觉得从容自在,有一份满足和笃定。可这是不是爱,我还真说不清。

  于锋在我面前总是要充当“护花使者”的身份,和我在一起,他喜欢由他安排一切,包括我的饮食起居。认识于锋以前,除了光洁的皮肤和润泽的长发,我从来不对我的外貌有任何信心,可是在于锋眼里,我的一切都是美的。我是个多梦的女人,在我们相恋后,每一次梦境都会出现于锋,虽然出现的方式都不一样,但内容却保证一般精彩。我开始觉得离不开他。我和他商量,把他调到珠海总部作我的副手,他坚决拒绝了:“我可不是吃软饭的人。”我虽然惋惜我们不能时时相聚,但更欣赏他男子汉的豪气,后者胜过前者。

  于锋的占有欲很强,只要他在场时,我三步之内不能出现其他男人。为此我们经常发生口角,每次于锋求和的口实都是:“我爱你!”可是以后又依然故我。一次当着其他下属的面,他又莫名其妙地大光其火,我实在忍不住,狠狠地训斥了他。于锋一气之下回了海南,第二天就交来了辞职报告。我有点颓然。 第二天我就赶到海南看于锋。“你从来就只把我当成打工仔,在你这个富家小姐眼里,我只是你一时半会儿的感情寄托罢了,何尝是你生活的全部。”于锋很有点痛心疾首。

  他说错了,我是父母的私生女,父亲一家几代都是商人,在强手林立的香港,我们的家族企业也只能算是中产。在我父亲活着的日子里,除了每月仅供开销的家用,和他给我的一个姓,我们母女可谓身无旁物。初上大学时完全是勤工俭学,大二时父亲去世了,留下的遗嘱里除了划给我一部分家族公司的股份,再就是要我到美国学商。我对经商毫无兴趣,只是母亲激动得热泪盈盈,口口声声说这是向“他们”证明你能力的时候了,凡是你应得的,千万别错过。我知道妈妈口中的“他们”是指父亲的法定妻子和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妹,过去的日子里,我们母女一直在他们的歧视中生活。

  于锋的仇富心态我理解,可我又何尝是他所指责的豪门淑女,我对感情要求其实很简单,一夫一妻平实地生活,有一个到两个孩子,家人时时伴在身边。可能正是因为自己从小没有健全的家庭,心里就更有一份超于常人的渴盼。工作能给人以尊严,我不能放弃,于锋能给我安全,我也不愿放弃,我们同居了,和好如初。虽然我们没有信誓旦旦,但彼此都真心地期盼过在今后冗长的日子里长相厮守。

  他并不是我认定的那片蓝天

  1998年,泡沫经济终于露出了它虚弱的负面,亚洲金融风暴爆发了。股市狂跌,一再破位,我们的公司也大受影响。我频频地奔波于香港和内地之间,在指数和市场的盈亏之间浮沉,我和于锋已经有3个月没见面了,每天的电话也越说越短,一次我在香港整整3天没接到他的电话,和他联络,办公室不在,手机总是关机,我以为他病了,当下买飞机票就赶到了海南。

  赶到海南我们共同的寓所门前是当天下午,拿出钥匙刚要开门,门已应声而开,站在门内的是个笑意盈盈的年轻女人。“你?……”我讶然,正在错愕之间,于锋从屋内走出,一看是我,赶紧介绍:“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小赵,路过海南,来看我,正赶上我生病,就耽搁了几天。”虽然于锋很热情,可是我始终觉得他笑得牵强,当晚我就回到了珠海。想到于锋以前在交往方面给我定下的清规戒律,觉得真是可笑。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一件事,别人“犯错”就是罪不可恕,自己的闪失则永远情有可原。

  于锋第二天就追到了珠海,赌咒发誓地说,小赵只是普通同学。“黎黎,你知道,你优越的家境和学历对我都是一种压迫,至今我都不相信我们之间是真的。”他搂着我,哭得气结。我不再追问,怀疑是痛苦的触点。

  感情多半靠孵出来,不痛下功夫,就没有收获。我当时虽也开始感到于锋并不是我认定的那片蓝天,可终是无法割舍这几年的依依相伴。我对他说:“到珠海来吧,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就没有误会了。”于锋又一次拒绝了:“还是让我在海南帮你,这样我心里比较平衡。”当时海南也确实需要一个他这样的人独挡一面,我没再坚持。 我回到了香港,花时间比花钱更快,水一般荡了出去。当我把诸般事体理顺时,倏忽又过了一月。再过几天就是我30岁的生日,算是人到中年。董桥说,中年是“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茶”。30岁,正好是那杯刚刚起泡的下午茶。我累了,不愿意再选择,我想到了结婚。在香港的一家珠宝行里,我给于锋精心挑选了一个3.8万美元的钻石手串,想象着举行婚礼时他戴上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甜蜜。

  回到珠海,我把手串放到桌上,换了衣服,就到当地一家酒店去,说好的,于锋在那里给我接风。在鲜花和烛光中我说出了自己的心愿,他着实地惶惑起来:“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没有准备!”“有了这么多年的铺垫,还要怎么准备?”我针锋相对,于锋默然。原来想象的旖旎一扫而光,惟一的结局就是不欢而散。

  从酒店出来,我没有回到自己的寓所,在另一家饭店租了一间房,关了手机,我想静一静。在和于锋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感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常感慨这多么美好,人生苦短如何消受,如今一曲长歌戛然而止,才知道余音袅袅让人黯然神伤。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寓所,一切依旧,只有桌上的手串不翼而飞,来不及思索我马上报了案。当地公安局根据现场勘查调查,结果应是熟人作案,而最有嫌疑的是于锋。一、他有我们寓所的钥匙。二、从昨晚8点到凌晨6点只有他一人在我寓所。涉及3.8万美元的盗窃案算得上大案,公安局对他进行了拘审。

  于锋的反应很强烈,哭、闹,甚至要割脉以示自己的清白。他说那天我从饭店离开后,他心情也很不好,一人在街上瞎逛,晚8点才进了我的房间。可从他进房后就没看到过什么手串。没见到我,他耽心我出事一直给我打手机,可是我关机无法联络。为等我他一夜没睡。 我去拘留所看他,他神经质地扑上来说:“我和你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你坐在壁炉旁看《简·爱》时,我躲在学生食堂的后面吃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在公司里你是老板,我是雇员,现在你又是检举人,我是囚犯!”看着他须发怒张衣衫不整的样子,我很难过。公安局的办案人员告诉我,他绝食了,虽然公安局再三保证限时破案,我还是坚持撤了诉。

  清高是个充足了气的皮球,欲望的小针不停地在气球上扎着小孔,当气球漏了气,人就分成了两截,上面一截永远神采飞扬潇洒动人,底下那层却刚刚相反,邋蹋猥琐。我对于锋已失去信心,可还是拗不过自己,我又去了海南。天忧郁着脸,清晨6点我站在曾是我们共同的寓所门前。门锁已换,我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于锋和小赵,两人都穿着睡衣。 为什么极致的美,总是使人感到悲伤?答案完全在问题里,因为美和消逝、幻灭是同一个品质。

  《婚姻与家庭》 高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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