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五四运动八十周年
【追忆中国新女性】 记者 (冯媛)
   80年前的那个5月,在北京、天津、济南……一群群白衣黑裙的女学生先后 冲出校门,投身到反帝反封建的滚滚洪流。"无论在那一个示威运动中,女学生从 不后人。在军阀的逮捕压迫之下,军警的鞭笞之下,她们和男青年一样英勇地斗争 ……她们也和男学生一样的成群结队到民间去唤起民众,使五四运动的种子,如燎 原之火,蔓延全国。" 这就是中国现代史的开端,也是新女性---中国女性作为自觉的群体在历史 大舞台的正式亮相。
  50年前,五四运动就已经定格成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座的著名浮雕 ,五四女性以短发、白衣、黑裙的形象被铸进历史。 当五月的鲜花再度怒放在原野上,当五四精神又一次成为焦点话题时,新女性 的形象又一次在我们的记忆中生动起来。
  1919年春,"早岁读书,即慕男女平等主义"的甘肃女子邓春兰致信北京 大学校长蔡元培,要求大学开放女禁。夏天,邓春兰坐着筏子从黄河上游的甘肃往 东,一路风尘来到北京。她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表明"我的妇女解放之计划同我个 人进行之方法---我们女界今天要想替我们中国人争个'德谟克拉西'的真精神 ,先要替我们中国人里边的女人争个'德谟克拉西'的真精神"。她认为妇女解放 的顺序是,"先解放学校,再解放职业,再解放政权。"她对于这项解放运动的计 划,是成立妇女协进会,进行准备和鼓吹。 在蔡元培、胡适、陶孟和等具有进步思想的北京大学管理者的促成下,192 0年春,新学期开始时,王兰,作为第一名女生进了北京大学;稍后,邓春兰和7 位女青年也终于进入该校课堂。 与此同时,私立沪江大学、金陵大学等高校也向女生敞开了大门。
  1921年 ,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学生向当局请愿,迫使省教育会通过了高师男女同学案; 次年,广东女界联合会又派代表,成功地要求教育委员会规定"无论那种学校都准 女子入学"。四川等地女中学生也有要求中等学校招收女生的活动。终于,越来越 多的女孩子涌进了各种学校,开始享有受教育的权利。 婚姻自由,是五四青年、尤其是新女性们强烈争取的另一个权利。
  1919年11月,湖南长沙,赵五贞为反对父母的包办婚姻,自杀于花轿内 ,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当时颇有影响的《大公报》为此连续发表20多篇文章, 《女界钟》出版了专刊,称颂赵"不自由,毋宁死"。"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 毛泽东在12天中也连续发表9篇文章,抨击"意志不能独立和恋爱不能自由"的 腐败的婚姻制度和黑暗的社会制度。 1920年春,又一位少女李欣淑在几乎同样的情境下,没有以死抗争,而是 登报声明,要求尊重自己的人格,积极与环境斗争,毅然出走读书。此事又一次震 动了长沙各界,许多文章结合赵五贞事件,讨论新女性的出路。 的确,自由的爱情和婚姻是新女性的追求,但并不是她们所理解的个性解放的 全部的内容。在一些女同胞为了爱而生为爱而死来维护自己的"意志自由"时,另 一些更加激进的新女性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减少事业追求中的障碍,一度转 向独身主义。
后来成为中国妇女运动重要领导人的向警予和蔡畅,就是抱着独身主 义的初衷走上赴法勤工俭学的漫漫长途的。但是,在追求知识和真理的过程中,她 们与志同道合的同行者结成了爱侣。从小立志自己"造命"、不受制于人的陈衡哲 ,坚持独身到29岁才与始终不渝地三万里求婚的同学任鸿隽订婚;1920年, 应北大校长蔡元培的邀请回国成为我国第一个大学女教授后,方才完婚。
  在新思潮的冲激下,不仅年轻人要创造自己的命运。郭健豪,以近50岁的年 龄,进入小学课堂,苦读毕业后,又立志为后来者开辟道路,创办了湖南第二女子 简易职业学校。在54岁时,她收拾行囊,和儿子蔡和森、女儿蔡畅以及未来的儿 媳向警予等几十名青年男女远渡重洋,到了法国勤工俭学。 职业的大门,在1921年终于被撞开一线,这年,广三铁路考试录用40名 女子,待遇与男职工相同,每月18元工资,开企业录用女职员先河。此事影响波 及全国。不久,新女性又敲开了银行、商店的大门。这时,识时务者如北京151 百货公司,大量雇用女性,赶了时髦,又赢得了商业效应。 职业女性阶层的出现,成了中国社会迈向现代化的一个标志。 过去,妇女的职业除了女工、女佣,只是教师。20年代后,她们步入医生、 会计、编辑、翻译、速记员、接线员等等行业。她们中许多人不仅以专长服务社会 ,还以新女性的独立人格,彪炳于世。 妇女解放,这时被作为变革社会、变革一切不合理的权力关系的重要内容,受 到了进步的男女知识分子的热忱关注。 妇女问题成为社会舆论的焦点,当时的报刊杂志,几乎没有不谈妇女问题的, 在五四风潮中冲破桎梏的知识女性们更是恣意发表着自己的主张,甚至办起了自己 的刊物,《新妇女》、《妇女评论》、《妇女周报》等近30种妇女刊物应运而生 。百家争鸣中,流派纷呈:"女子心理解放派"、"女子教育派"、"女子职业派 "、"儿童公育派"、"女子参政派"、"改组家庭派"、"限制生育派"。各种 妇女组织,如女界联合会、女子工读互助团等等,成为叛逆者的庇护所,先驱们的 试验田。
  实践中,五四时期冲锋陷阵的新女性们更是不拘一格,在没有路的地方,为男 女平等、女子独立开辟出一条道路。 许多人知道周恩来、邓颖超所在的天津觉悟社,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当时他 们严格地保持着社团里男女人数相等,并且以抽签的方式、男女间隔来决定社团的 组织结构和每人的位置,以这种方式来身体力行男女平等、改造社会的全新理念。 从五四新女性在现代中国历史舞台亮相开始,一代一代的女人在改造社会中重 塑着自身。
  20年代中期,更多的知识女性参与到国共两党,组织几十万女工和农妇投身 到轰轰烈烈的国民革命中,在社会的基层反抗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 这三座大山和君权、神权、族权和夫权四重压迫;三四十年代,一批批知识女性和 劳动女性成为不怕牺牲的"救亡女郎",在前线英勇抵抗日本侵略者,在后方奋起 反击"妇女回家"的股股逆流并最终赢得胜利;抗日根据地的妇女则从改革家庭关 系开始,在为保家卫国默默奉献时,一点一点地练习来之不易的社会生活和家庭生 活中的民主权利。 回顾这一幕幕历史画面,耳畔响起了我国现代电影史上经典之作《新女性》的 主题歌---《新的女性》(孙师毅词 聂耳曲): 新的女性,是生产的女性大众;新的女性,是社会的劳工;新的女性,是建设 新社会的前锋;新的女性,要和男子们一同,翻卷起时代的暴风!暴风!我们要将 它唤醒民族的迷梦!暴风!我们要将它造成女性的光荣!不做奴隶天下为公!无分 男女世界大同,新的女性,勇敢向前冲!新的女性,勇敢向前冲! 如磐的岁月,磨砺了女性,塑造了女性,成全了女性。五四以后的中国,需要 新人而且新人辈出。 一代新女性的诞生和成长,是民魂再造成功的希望。如果没有新女性,就没有 中国革命的迅速发展,也没有中国社会文化半个世纪的巨大变化。她们能文能武, 学贯中西,才智双全,纵横捭阖,风采独具。她们那独立不羁,追求平等,服务社 会,实现自我的全新的人格,是一种和母体文化格格不入的新的人文精神,妇女运 动的不同流派、不同道路的奋斗,使我们看到了新女性道路的多姿多彩。在新文化 的滋养下,在为民族解放的奋斗中,中华女儿如浴火的凤凰,锻炼出崭新的灵魂, 崭新的人格,崭新的形象。
  40年前,纪念五四运动40周年时,邓颖超、刘清扬、冰心、程俊英、罗静 轩、王贞儒、秦德君、王一知、隋灵璧……那些在全国各地接受过五四洗礼的第一 代新女性,还纷纷撰文遥想当年,为我们呈现目击者和参与者的印象、感悟和经历 。 而今,风起云涌的另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急先锋的女子们,有的在险恶环境 的压迫下英年早逝,有的在历经磨难后功德圆满。当我们今天纪念五四运动80周 年时,能读到的只是雷洁琼的访问记和秦德君的回忆录了。 日月如梭,新女性的青春韶华,已经被织进丰厚多彩的历史。她们的时代,她 们的精神,她们奋斗的辛酸和成果,都已成为有形和无形的遗产,为她们的姐妹和 儿孙所享用。作为新女性的传人,也许,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老祖母留下的 宝贵财富的价值与日俱增。
  五四运动后,中国出现了第一批新式女留学生。图为法国蒙达尼女校的中国女 学生(右一为蔡畅,中坐者为向警予)。
本报资料照片 《中国妇女报》